是甚麼令那些年的搞笑魔術那麼的好笑?

Updated: Jun 29, 2019

無疑,魔術師是個飾演懂得變魔術的人的演員,但作為一個演員,他又能否僭越他魔術師 (magician) 的角色 (role),在演一個變魔術的人 (magi-cian) 的基礎上作更多的人格 (persona) 變化,把角色演得更活呢?


在我的求學時期,曾加入一個小劇團。一次,導演和我商討是否能以單一一個小魔術為劇本畫龍點睛,帶出故事的中心思想,為主角的困境帶來轉機。他提出的具體要求,說給任何學過魔術的人聽,都是會使他會心微笑的。首先,那必須是個用雞蛋來演的魔術;然後,表演者要在第一輪的生日會表演上,即他還是小孩子時失手,留下兒時的陰影,待他長大後,掌握到更多魔術的秘訣,看透了人生的變幻無常,他會強勢回歸,成功表演同一個魔術給主角看,並啟發了她;最後,他要有能耐把即場敲開的生雞蛋整隻吞掉,象徵他能看破紅塵,消化掉主角的鬱結。而小孩子和他長大後的具體角色設定和對白以致演法,都任由我發揮。對於懂魔術的你,相信只會聯想到一個魔術——絲巾變蛋。我當時要預備的,不只是自製的道具,還有最有趣的部分——思考如何在極短的出場時間內讓觀眾對我的角色和他的小魔術都留下深刻印象。最後,我決定了以很是白痴的 Schoolboy Humor 為方向創作和演出:


當一眾小孩為主角舉辦生日派對時,有人談論我為何遲遲未到。正好,我吹著口哨,雙手插在褲袋裏,蹦蹦跳跳地經過,幾乎未有為意大家正在舉辦生日會。我急忙停下腳步,與女主角四目交投時,才如夢初醒,勉強記起自己也有被邀請,不但遲了大到,還徹底地忘了生日會這事,更沒有買甚麼生日禮物。然而,當現場所有目光都投放在我身上時,我的面部表情卻 (自以爲) 未有露出半分馬腳,機靈地說了句:「呵⋯⋯我有東西送妳。」


然後又是一陣寂靜。


我站是站得僵直,一邊緩緩地把左手從褲袋中抽出,手中拿的是一塊溶溶爛爛的小絲巾,一邊解釋:「這是我昨天在玩具反斗城那邊買的⋯⋯光是看說明書就看了我兩個小時!」觀眾邊笑,我就邊把絲巾塞進手裏,再把它變成一隻雞蛋。小朋友紛紛給予我熱烈的掌聲和報以欣賞的眼光,而我則混水摸魚,把雞蛋放回袋中,我送她的就是一個即興魔術表演。


此時,其中一位參加生日會的孩子哭了起來:「很恐怖啊!為何絲巾會變成蛋呢?嚇死寶寶了。」我亦被哭鬧的小孩嚇唬了,趕緊對她道歉,卻未見成效,她哭得更烈。我二話不說,裝作若無其事,老練地解釋著:「其實哪,魔術這椿事情都是騙人的,世上哪有甚麼魔術?有甚麼好怕?你看,不就是這樣的嗎?」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了剛才的道具展示機關。豈料,那位正被眾人安慰的淚人忽然臉色一轉,露出詭異的笑容,嘲笑我:「我是裝哭來騙你說出秘密的,魔術師笨蛋,我把你打敗了。」正當小孩子都替我不值時,我臉都紅了,推說:「唷,對了!我想起剛才我忘了要上洗手間,再見了,各位!」並立刻閃出了舞台 。


以上就是前半段的演出,魔術層面上只是運用了一貫的技巧,但跟一般表演不同的是它含有很強的喜劇元素,事實上表演中的魔術由轉折的故事托了起來,成為了故事的一部分,魔術的成敗開始和觀眾產生了情感聯繫。觀眾在被人物性格和遭遇逗得發笑時,也同情當中那位笨小孩。這次當創作演員的經驗開啟了我進入喜劇魔術的一扇門,在魔術的根莖上開出喜劇的花朵。如果說魔術不單是藝術,也同時是一門技藝的話,那麼對創作技巧的細節多加探究、分析和解構,無論有多繁複,也只能說是必然之惡;而且,選購結構紮實、美輪美奐的架子,然後把自己的東西分門別類填放上去,也是本人一個幾乎不可告人的癖好,還望各位讀者見諒。


厭世魔術師 Kyle Eschen 在 TEDxVienna 演說,談及好的魔術跟壞的魔術的分別在於它們是否對觀眾有意義。他以一個小魔術示範,自嘲自己重複地把玩魔術道具的動作最多只能作娛己之用,手上的機關最多只能算是個謎團罷了,因為觀眾根本不會關心他做了甚麼。他的自嘲和解釋都引來觀眾的掌聲和笑聲,因為他說的不只是笑話,而且都是肺腑之言,是他思辯的結果。我這篇文章研究的重點就是 Kyle 的那種 Dry Humor 是如何天衣無縫地取悅觀眾的,但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會沿途借用其他變魔術的人的表演風格作範例,來解釋我的理論框架。


在上回我對 Piff the Magic Dragon 的個案分析中,我指出了幽默有幾項要素,其中要做到「出乎意料」、「反映現實」和「為觀眾營造安全的氣氛」最為重要。而如果你向懂得編寫搞笑劇本的人求教,他們定都會回答你先要為劇本訂下一個「前提」(premise),意即在你的主題中,你要有一個可供論證的個人觀點。根據上回引用的心理學理論,這觀點須是真實的 (才可反映現實),但又不常被提及 (才可出乎意料),而且你要想辦法為觀眾提供安全感,他們才會安心笑出來。這三個條件的首兩個代表著我們可透過在日常生活中細膩入微地觀察,把所見所聞加入劇本,甚至觸及一些社會禁忌。然而,從觀眾的角度出發,藉踐踏社會禁忌來得到快感似乎又有點兒那個,與表演者「提供安全感」的原則背道而馳。那麼,如何可以三者兼得呢?


我比較過搞笑能手戇豆先生 Rowan Atkinson 玩弄宗教主題的相聲表演、Derren Brown 否證靈異現象和靈恩派的演出以及 Kyle Eschen 飾演厭世魔術師的表演 ( 三個看似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表演 ),歸納出它們之間的共通點:其一是它們都觸及了社會忌諱的議題;其二是表演者對該議題有極其深厚的認識、個人見解和思辯;其三是表演者都把故事中的第三人稱對象化為第一人稱,親自飾演和投入角色。這樣做的好處是把同意立論與否以及發笑與否的權力交還給觀眾,以致於由觀眾決定發笑的幅度、理由和形式,例如是忍不住嘲笑、會心一笑還是出於同理心的苦笑,所謂的「安全感」和「好玩的氣氛」就是由觀眾自我衡量自己的參與形式和投入度的自主權。以下為各位介紹的性格模型與魔術師可扮演「受害者人格」的理論有相通之處,卻比它有更強的可塑性和靈活度。


談到故事人格,我於上回引入了一個四層的架構,供表演者在每層間的軸上自由浮動。這回,我把表演者性格解釋成是兩個部分重疊的泡沫,以「魔術師的角色」作為基礎,而相對於它的是「故事人格」,合成的是個比「魔術師」更玲瓏浮凸的「變魔術的這個人」,而「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人。


要在最短時間內在觀眾的腦海中建立這兩副面具,可把魔術師慣用的策略套用到人物描寫的技巧上,我指的是利用人類的「模式識別能力」(pattern recognition),觸動觀眾的想像力,在腦海中加載視覺以外的資訊。例如:當你看見一個紮起來的西餅盒時,會假切它是裝有西餅或蛋糕的、不能未解開就直接打得開的、是有底部的,這些都是在魔術表演中的應用。在描畫角色和人格時,那是同樣的方便,例如當你搬出道具,觀眾就會預期會看到魔術,把你和魔術師的典型的想像產生若干聯繫,反而是人格的塑造方面值得更花點心思,為劇情製造更大的靈活度。


正如一次和小朋友演出畫劇,我穿上了件長袍,配以陰沉的燈光和嚇人的音樂出場,站在台中央命令手下把俘虜包成木乃伊,只須數秒,就能塑造邪惡古法師的形象,方便我後來的一連串破格舉動,例如:從長袍中拿出手機,與木乃伊自拍;以及用盡力氣要把權杖折斷嚇唬手下,卻發現權杖變了兩朵花,並勉強地自完其說:「難道你就不怕落得同樣下場,變成植物人嗎?」;之後木乃伊被同化,破繭而出化成我的新晉手下,我便隨手把花朵送了給他以表歡迎,前後的形象形成強烈反差,引來哄堂大笑,也無縫地把魔術和故事結合。必不可省略的,是出場那刻的氣勢、邪惡形象和恐怖氣氛的刻意營造。


在以上所舉的例子中,「邪惡古法師」和他的種種舉動雖出人意表,但實質上並沒有和現實直接衝突或自相矛盾,大多用的是「可共融的基模 」(compatible schemas),或可把它們看成是我扭轉了觀眾的看法,把一些原先看起來不相容的事變成相容,觀眾對「古老」和「邪惡的人」的一些假設被昇華了。我藉這個事例要說明的是:在挑戰觀眾認知的底線時,要顧慮到不要給人太過異想天開、不合邏輯的印象,因此喜劇魔術師要在以上引入的人格框架內變化,他可以是受制於天時、地利以及自身的智力、認知、社交能力和對抗逆境的應變力,但不可隋意改變設定。


塑造形象的方法可分為以下幾類:


第一類單純是表演人格的建立。某些形象需要先建立、後製造反差去經營搞笑效果;另一些,即使單獨地表述而不加魔術效果,都依然是那麼可愛的。例子有 Kyle Eschen 的阿氏保加症候群患者人格。在他的對白中,有很大部分都是可以脫離魔術部分而獨立存在的。他甚至坦率地對觀眾解說:「此刻我的角色人格已建立好,於是我們可以以一個相對令人失望的魔術延續下去。」


第二類是由魔術表演的隨機性所引起的。我之所以強調是隨機性,是因它是與「刻意造作」相對的。有時,某人故意搞笑,觀眾會皮笑肉不笑;但當某某魔術出了亂子,發生了未能預期的結果,觀眾反而覺得有趣。Lance Burton 變出鳥兒後,鳥兒未有按編排飛到架上,反而飛上了他頭上,是一宗意外。而這些「隨機」的時刻其實是可以透過干擾程序或故意失手而預先安排的,例子有 Derren Brown 在表演找釘子時把手左右浮動,指示觀眾把手放上他的肩膀上,示意他把手停在那裏,結果他的手停了在兩個紙袋之間,使他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打斷了表演的節奏。


第三類是以故事人格僭越、甚或踐踏魔術師的形象。惡搞 David Blaine 和全美一叮節目曾出現過的假魔術師都屬這一類。那種自欺欺人的魔術把魔術師的典型徹底摧毁,換來的是觀眾的歡笑聲。在一些魔術師看來,這與第一類方法同樣是超出了魔術表演的定義,他們甚至因而反對這種形式的表演,覺得是在詆毀魔術。然而,觀眾和另一些魔術愛好者對表演的留戀程度,說明了現實重於意識形態之爭的道理,因此這個技巧是有其存在和被發掘的價值的。Guy Hollingworth 在表現撕牌還原時,會問自己魔術師為何既要撕牌、又要還原,是否多此一舉。他以重批判思維的性格幽了既有程序一默,亦可被歸入這類。


第四類則是以魔術師的角色和效果僭越和踐踏其所扮演的人格。Derren Brown 的反通靈學說的演出和反靈恩派的表演均屬此類,只是當中的幽默被他表演中的嚴肅氣氛蓋過了,給人吊詭的感覺。戇豆先生 Rowan Atkinson 有一相聲表演,把耶穌顯神蹟的聖經故事改編成耶穌成為職業魔術師的歷程,當中帶出的無神論觀點可見一二,雖算不上是魔術表演,但亦歸入此類。


第五類塑造性格的方法是將魔術師典型和故事人格合二為一,達到渾然忘我之境。Kyle Eschen 的表演,利用小魔術引出觀眾極大的迴響。當一些魔術師誇大其辭,對觀眾說自己很喜歡兒童云云時,他亦不例外,說上同類型對白,只是他那天生不擅社交的個性驅使他說完以上對白之後不由自主地反白眼,演活了 Johnny Thompson 那款非典型的魔術師,令觀眾哭笑不得。另一方面,魔術師的訓練同樣令他有機會突出自己沉醉於重複動作的個性和以自我為中心的缺點,魔術不但未有提升他的社交能力,還使他陷入更深的困境,強化了他那偏執、常活在自己世界的性格特點,事與願違。


我發展這套理論,參考了「社會認同理論」(Social Identity Theory) 和「理性選擇理論」(Rational Choice Theory)。前者刺激我思考魔術師的個人身份如何互動和影響他的思維;後者提示了我演員的言行不能無中生有,但在畫界設限之後又要盡量發揮創意。然後我在理論中加入了大量個人觀點,套用到解釋喜劇和魔術表演中的角色塑造上,希望能刺激到自己和更多愛逗人發笑的魔術師發展出更成熟的想法,創作更好看、更好笑的魔術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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